浙江“厂二代”争做网红

界面新闻记者 | 杨冰柯

界面新闻编辑 | 彭朋

“忙碌的爷、领奖的爸、反派的叔和闲置的我”，这是老牌国货洁丽雅三代接班人石承展“毛巾少爷”系列短剧“毛巾帝国”中的故事主人公梗概，这部短剧目前共获得了1.1亿的播放量，一度冲上抖音热搜榜第一。

“衣着干练、充满自信地从自家别墅二楼红木楼梯走下，然后出门开车前往工厂”，这是国内头部书包设计制造商卡拉扬二代接班人沈若伊“95后江浙沪女儿继承家业”系列视频中的经典一幕。

“在带H标志蓝色泳池的1200平的大别墅里醒来，到餐厅吃个小米海参粥，然后自己开车前往工厂”，这是永康保温杯老牌企业洪帆工贸二代接班人胡家舟“95后厂二代继承家业一天都干什么”中的一个片段。

此外，香飘飘二代接班人蒋晓莹、30年源头茶厂浙江茗皇二代接班人钟甜甜等浙江“厂二代”们都以“厂二代接班”为标签话题，涌进抖音、小红书等社交媒体赛道、收获了大量粉丝，成为或想要成为“网红”。

阿里巴巴旗下平台1688今年2月调研数据显示，平台“厂二代”中，90后、95后、00后占比近80%，一半以上具有海外留学背景，54%的“厂二代”接手工厂已达3年以上。

根据浙江省统计数据，截至3月末，在册民营企业和个体工商户数量分别达到355.9万户和717.2万户，同比分别增长5.5%和5.8%，占全部经营主体的比重高达96.8%。

浙江民营经济发达，产业链集聚，工厂数量众多。现在，这些“厂二代”纷纷举起自拍杆，用成为“网红”这条路走向台前，他们自己是如何看待网红这条路的？能成功家族企业带来了改变吗？

沈若伊的母亲张新华于1996年成立了卡拉扬公司，目前公司在浙江海宁、江苏宿迁有两个共占地12万平方米的工厂，1600多名工人，主营业务有书包、行李箱和女包，在双肩包类目，卡拉扬已经在618期间连续5年排名天猫旗舰店第一名。

沈若伊是在母亲的鼓动下做的抖音账号，刚开始时，她尝试过颜值视频、变装视频等各种各样的定位，但都不温不火。直到2024年年初，她发了一条走访工厂生产线的视频，标题是“留学回国，继承我家三个箱包厂”，这则视频收获了281.7万的流量，她由此确定了自己的短视频定位。


图为卡拉扬二代沈若伊，由采访对象提供
沈若伊看重流量，更看重与消费者在此产生的关于产品的互动，她对界面新闻记者称，她的账号里，很多网友会来提关于产品的需求和建议，这里甚至成了她调研用户的窗口。

因为这种与用户的直接互动，卡拉扬还出了一款与消费者共创的水桶包，这款包第一场直播就卖出了5500多只。

共创产品，卡拉扬更了解了消费者需求，消费者投入了心血和感情，沈若伊认为这是她做账号的意义。

浙江洪帆工贸有限公司同样创立于1996年，目前，公司保温杯日产量达30000只以上，拥有各项专利产品120多项，在永康保温杯行业中属于中部企业。

胡家舟在2024年工厂农历年开工时，随意在小红书上发了一条关于工厂的“开工大吉”图文，却意外收获了约两万个浏览量、六百个赞和五十条私信。


图为洪帆工贸二代胡家舟，由采访对象提供
这些私信中，一半私信是求交友的，另一半私信中有订单咨询，有二代交流的，这让胡家舟意识到流量为工厂带来的可以想象的资源。

洁丽雅是创立于1986年的中国老牌家纺品牌，石承展最初也是抱着用年轻人的方式让年轻人看到洁丽雅的想法做了短视频，但尝试了各种类型后，最终还是“毛巾帝国”短剧使他一炮而红，并给企业带来了直接经济价值。

被外人认为“出生在罗马”，但进入父母辈创立的工厂，站稳脚跟终究要靠业绩和实力说话，而成为“网红”为他们赢得了业绩，证明了能力。

沈若伊刚开始为母亲做助理时，有一次被她安排去做直播复盘。她本以为负责直播间同事都是同龄人，会很好沟通，结果通知同事复盘时，同事们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然后微笑着离开了。

她开始明白，原来不是给了一个职位就能够说服员工，更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见解和能力。

还有一次她被母亲叫着去给直播间装修提意见，她很真诚地建议不要再做日常大屏幕直播间，而做偏居家的直播间，让包出现在该出现的场景。

但心里已有主意的母亲张新华听了后非常生气，直接当着员工面指责沈若伊称“你不打粮食，不要教我做事”。

沈若伊伤心地告诉母亲每一个账号都有自己的使命，她的号就是负责“种草”，虽然账号没有直接转化大订单，但她承受了有时被网暴的压力，尽自己所能地宣传了公司品牌。

这件事让沈若伊深刻意识到现实的骨感，“不管自己是不是老板孩子，只要没做出一分业绩，公司就没人听你的”，沈若伊告诉界面新闻记者。

胡家舟也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跟父母的冲突也是每一个“二代”必定经历的事情，但最终还是要能直接为工厂带来订单。

胡家舟自己做外贸公司的经历让他意识到很多业务员有能力把利润谈到很高。但在自家工厂，一些业务员为了拿到订单会经常以工厂底价报价，他向父亲提议业务员提成以毛利率为依据。

刚开始，父亲、公司财务、老业务员对此都不赞成，胡家舟也一度感觉压力很大。

不过，随着胡家舟抖音账号的走红，以及账号为公司直接带来了订单转化，这让父亲和员工认识到他的能力，最终，公司通过了这项建议。

沈若伊在被母亲打击后，当时就在心里决定要变现，于是，她筹备了第一场自己的直播。现在，她每场直播自然流量能达到30万订单甚至更多。

张新华对待她的态度明显变化。第一场直播后，张新华听她的专门在楼下打造了一个偏家居的直播间。

以沈若伊自创品牌为例，她五年前做独立品牌时，她和设计师做了一款行李箱非常火爆，张新华看到后，直接把这款产品纳入了卡拉杨主品牌。因为资源倾斜问题，她当时的自创品牌以失败告终。

这一次，沈若伊重新打造了新品牌“独白”，张新华为她独立安排了一位设计师打配合。现在，她可以自己决定要播什么品类，想要设计什么类型的包。“原来这些事情我想都不敢想”，她表示。

在抖音上为工厂转化了一些订单后，胡家舟也在放手做自己的品牌GOYAGO，他调研后瞄准在咖啡杯赛道，为了解决咖啡杯不锈钢杯子金属味道影响到的咖啡口感以及咖啡渍难以清洗难题，父亲帮助他一起想办法选材质以及调试工艺，单研发就用了1000只以上杯子。

现在，这款工艺的杯子上线在了甘肃省博物馆、上海财神庙、线下高端咖啡店和面包店等，咖啡店的售卖点位有200多家。

沈若伊们对工厂未来发展战略认知清晰，成就了他们的新媒体无疑是极其看重的新战场。

根据沈若伊介绍，卡拉扬的第一个目标是做好产品和品牌，巩固书包类目第一名的江湖地位。同时，未来发力行李箱类和女包类产品，争取把行李箱做成大学生的第一款行李箱。另外，内贸起家的卡拉扬也在做出海国际化，目前已经以中高端品牌进入到越南市场。

沈若伊称，卡拉扬已经是箱包里半自媒体型的公司，这种形式在箱包行业里没有公司可以参考，目前，这种形式还在迭代。

对于洪帆工贸未来的发展，胡家舟则表示，首先是维系住公司现有客户，保住公司的基本盘。然后用更适合这个时代、这个周期的方法比如新媒体、新品牌去找工厂业务增长的第二曲线。

洪帆工贸以外贸起家，虽然对美出口目前只占公司总体业务的30%，但中美贸易战时订单暂停以及现在中美贸易90天关税窗口期都影响到了公司正常业务节奏。

胡家舟迫切依靠新媒体调整业务结构，开拓国内市场。他最近已经开拓了两个客户，正在走订单流程，其中一个是头部茶饮品牌类的优质客户。

随着沈若伊们的成功，越来越多的浙江“厂二代”打造自己的IP，涌进社交媒体上来。

沈若伊身边很多“厂二代”都很积极的在社交媒体上进行尝试，她刚参加过一个“厂二代”会议，在会场上，一位“厂二代”称专门用十几页的PPT分析过她的视频。

“自媒体确实是特别好的流量分发平台。我可能只是拍一个视频，但却有50万的播放量，我其实就是发出去了50万张名片，这是非常低成本但却高效的事情”，沈若伊告诉界面新闻记者。

将枯燥的工厂生活延展在新媒体上，沈若伊们收获了订单和情绪价值，并转化成他们的动力。

沈若伊现在一周至少6天都在工作，“我找到价值后很有激情。我原来会焦虑，但现在一回头发现我成长了这么多，往前走了这么多路，我会觉得自己每一天好像都变好了”，沈若伊说。

胡家舟一周三天时间在工厂，三天时间在杭州公司，另外一天，他随意安排。

胡家舟想象的接班更枯燥，被限制在工厂，被限制在看他长大的员工和车间机械设备中。但接班后，他发现父亲愿意支持自己去尝试，又他可以在既有赛道中做自己喜欢和热爱的事情。工厂成了他静下心来用传统制造业节奏去处理工作的地方，他享受这种感觉。

在沈若伊、胡家舟看来，“厂二代”们都很上进，有些看似风淡云轻，背后却在默默努力，新媒体是一个很好激发二代积极性的“战场”。

“厂二代和富二代不一样，富二代可以躺平，有花不完的钱，厂二代是假如我今天躺平，明天我厂子就没了，因为厂子是重资产，现金流紧张”，沈若伊告诉记者。

不过，随着越来越多“厂二代”涌进社交媒体打造自己接班人IP形象，内容和剧情的同质化使网民审美疲劳，流量对公司业务成交量的影响也在变化。

以洁丽雅为例，2024年“毛巾少爷”的大火，洁丽雅业绩急剧增长。

去年的618，第一波开卖，洁丽雅天猫旗舰店前4小时销售额同比增长1300%，登上天猫居家布艺行业TOP 1。这年6月5日，石展承与二叔在抖音首场直播带货，4个小时GMV达542万元，拿下当晚抖音带货总榜第一。

但今年天猫618，洁丽雅至今未公布销售战绩。在天猫公布的618全周期排行榜中，也未能见其身影。

“现在同样的二代视频太多了，相互借鉴的也很多，我现在的账号只能是不停更新视频”，沈若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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